第五章 第一本只写女人名字的账 (第2/2页)
“水产站明早要验另一批货,我不能每趟都跟船。”
林听澜点头。
这正合她的意。周砚青能给规则和信息,却不能成为福生号离不开的人。
她把水道图看过一遍,折起来还给他:“记住了。”
周砚青没有松手:“看一遍就记住?”
“到了海上,你可以来考我。”
两人各捏着纸的一端。片刻后,周砚青先松了手,眼底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那我等着。”
林听澜从桌上取出八块六毛,推回桂香嫂面前。
“你的钱不入股,只收货。”
桂香嫂急了:“嫌少?”
“不是。”林听澜道,“这是你和孩子的活命钱。第一趟生意没做成之前,我不能拿。”
她只留下众人自愿凑出的十四块八毛,逐笔写进账本,按了手印。
下午,林听澜与林满仓分头收货。
高家已经先一步抬价,将几条刚回港的船全包了。平日不值钱的杂鲜也被收走,码头上只剩空筐。
林满仓气得直骂:“他们宁可多花钱,也不留给咱们!”
“大船没有,就收小篓。”
林听澜没有在码头停留,转身去了滩边。
白沙湾每天有几十个女人赶海。她们捡到的东西少,鱼行嫌麻烦,通常由自家男人带去换酒钱。
林听澜一家一家过秤,半斤也记账。
到太阳落山,林家共收了一百八十六斤货。
离三百斤还差一百一十四斤。
“今夜去东岬下网。”林听澜说。
林满仓一惊:“那边不是鱼路。”
“平时不是,风后是。”
周砚青蹲在船边检查油路,闻言抬头:“风后可能有海鲈靠岸,但不一定够数。”
“所以先去青屿买冰,再回东岬等潮。”
“若等不到呢?”
“有多少交多少。”林听澜说,“做生意可以少赚,不能拿不新鲜的东西凑数。”
林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姐,要是这一趟赔了,大家的钱怎么办?”
“我去县城水产档扛货,也会按底价还。”
“那我的工钱呢?”
林听澜看他一眼:“你也是合伙的人。掌灯、搬筐、跟船,照样记账。”
林满仓怔住。
父亲活着时,他跟船是理所当然,吃住也都算家里的,从没有人说他的劳动值多少钱。可姐姐将他的名字写在母亲和桂香嫂后面,没有因为他是林家儿子便多算一分。
他抓起木箱:“我去把船灯擦亮。”
母亲带着几个女人将货一层冰、一层芦叶装筐。冰不够,便先用井水浸过的草帘盖住,等新冰回来再换。
夜色落下时,福生号离开白沙湾。
船上没有三百斤货,也没有足够的冰。
岸上却站着六个第一次在账本上留下名字的女人。
她们把自家的鱼、钱和明日的指望,都交到了这条旧船上。
福生号驶出防波堤时,高家货场的灯也亮了。
两名伙计推着自行车,一路往青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