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旧值夜记录 (第1/2页)
程砚收回按在门锁上的手时,指节上还留着铜锁锈迹的微凉触感。门里的喘息声渐渐平稳下去,那道从门缝透出的白光却没退,反而像被什么托着似的,慢慢在地面铺成一条窄窄的光带,边缘泛着旧灯管特有的青灰色。
“你们……手里有没有旧值夜的东西?”老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比刚才哑了不少,像刚才那阵记忆的翻找耗光了他大半力气,“不是牌,是本儿,或者写着轮次的纸。”
姜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总值夜名牌,指尖在牌面刻着的“第七码”三个字上顿了顿。“只有这个。”她抬高手,让名牌的棱角在光线下露出一点金属冷光,“还有今天白天触发的点名,广播里念的名字有一半对不上公开的住宿名单。”
门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铜锁转动时滞涩得厉害,像有好几年没被人碰过,转了三次才听见门闩抬起的轻响。门板向内推开一道缝,老人的脸先露了出来——头发全白了,额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眼窝陷得很深,看人的时候眼皮总垂着,像习惯了把视线藏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先落在姜妗手里的名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才扫过程砚和周蔓,最后停在周蔓腕子上那根洗得发白的红绳上。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点空隙:“进来吧,别碰东墙上的架子。”
平房里比外面暗很多,只有后窗透进一点模糊的天光。空气中飘着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墙角堆着几个蒙着灰的木箱,东墙果然立着一排深色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封皮发黑的本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白漆写着“总值夜轮值记录”,字边缘已经起皮了。
“我叫韩守明。”老人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指尖在桌角敲了敲,那里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的“后勤先进”四个字还能辨认出轮廓,“退休前在后勤管旧楼水电,顺带着值夜。你们想问总值夜的事,得先说好,我记性不好,很多事要对着记录才能想起。”
程砚先开口,语气放得很平:“我们不逼您回忆,只是想看看旧值夜表和维修单,要是涉及您的隐私,我们可以不看。”
韩守明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没什么隐私不能看的,都在架子上。只是这些本子搬过好几次家,页脚沾过水,有些字糊了,还有的页被订错了地方,你们自己翻的时候小心点,别扯坏了。”
姜妗走到木架前,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本“总值夜轮值记录”,就听见周蔓轻轻“咦”了一声。她回头看,只见周蔓盯着韩守明放在桌角的搪瓷缸,眉头皱得很紧:“这个缸子……我好像见过。不是在后勤,是在旧宿舍的传达室里,有人用它倒过热水。”
韩守明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碰到搪瓷缸的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传达室十年前就拆了。”他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那时候旧楼改线,传达室的东西全搬到这儿了。”
周蔓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视线在木架和韩守明之间来回转,像在努力把脑子里模糊的影子和眼前的东西对上。姜妗知道她这是又被旧物触到了残留的记忆,便没打扰,转身和程砚一起翻起了架子上的旧记录。
最上面的几本是近十年的轮值表,纸页还相对完整,上面记着的值夜人大多是后勤的临时工,轮次按周排,每周末有一个“总值夜核对”的签字栏,签字人的笔迹换得很勤,有时候同一个月里会出现三四种不同的字迹。程砚翻得很快,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时,偶尔会停下来,和他手机里存的旧后勤名单比对一下。
“这些总值夜的签字人,有好几个在公开的后勤档案里查不到。”程砚抬头对姜妗说,声音压得很低,“要么是登记时用了别名,要么是档案被抽走了。”
姜妗点点头,伸手去拿架子最里面的一摞旧本子。这摞本子的封皮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旧宿舍维修联单存根”,里面夹着的都是泛黄的单据,有的写着灯管更换,有的写着线路检修,每张单据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值夜人的签字和一个圆形的值班章。
翻到第三十多页时,姜妗的指尖顿住了。这张维修单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十月,内容写着“回廊第七段线路接地故障,需更换绝缘层”,值夜人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很清秀的名字:韩芷。
她心里一动,抬头看向韩守明:“韩叔,您认识韩芷吗?这张维修单上的签字是她的。”
韩守明正盯着周蔓腕上的红绳发怔,听见这话猛地回过神,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茫然,像这个名字很熟悉,却又一时抓不住具体的印象。“韩芷……”他重复了一遍,手指下意识地在桌角画着圈,“好像……是个女娃?以前常来后勤帮忙?”
“您再想想。”姜妗把那张维修单抽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签字的笔迹很年轻,应该是学生。单据上的日期是七年前,那时候您还没退休吧?”
韩守明的目光落在维修单的签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两个字,像怕碰碎了似的。“是她的字。”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音,“她小时候练过硬笔字,横画总喜欢往上挑一点,跟这个一模一样。”
周蔓这时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眼维修单上的名字,忽然轻声说:“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在旧宿舍的晚点名里,有一次广播念错了名字,把‘韩芷’念成了‘韩值’,当时下面有人笑,说总值夜的名字怎么跟岗位似的。”
韩守明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脚步踉跄着走到木架前,伸手去翻最底下那摞被压得变形的本子。因为动作太急,上面的几本本子掉了下来,散在地上,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在旧宿舍门口拍的,背景里能看见回廊的入口,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站在中间,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旁边站着年轻时的韩守明,手里还拿着一个电工钳,额角的那道疤还很新。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芷芷十八岁生日,陪爸爸值夜。”
“是她。”韩守明蹲下来,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女孩的脸,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照片的玻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我闺女。我怎么……怎么差点忘了她的名字?”
姜妗递给他一张纸巾,没说话。她没有替韩守明的记忆缺口下结论。年岁增长、长期值夜的压力和旧档案的混乱,都可能让一个熟悉的名字暂时变得模糊;只有把旧物与记录重新放回正确位置,才有机会一点点理清来龙去脉。
程砚这时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旧值夜总簿,翻到中间某一页,忽然停下了。“姜妗,你来看这个。”他把本子递过来,指着页脚的一个标记,“你说的‘第七码’,是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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