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七章 碑文斜处起旧尘 (第2/2页)
“我没有要出剑。”
“剑都出来半截了。”
“我只是看看。”
药池里的小鲨鱼听见动静,也浮出水面,甩着尾巴叫了一声。
“巴拉巴拉!”
黑龙立刻点头。
“它也看见了。”
骆宝气得握紧剑柄,正要再说,尚仁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
她便又将剑一点一点按回鞘中。
黑龙见状,悄悄把头缩回石墩后头。
小鲨鱼没弄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很及时地叫了一声。
“巴拉巴拉!”
黑龙从石墩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陈皮道:“碑又不是我弄坏的。”
没人接话。
黑龙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真不是我。”
顾小龙道:“你以前拿尾巴扫过。”
“我扫的是碑前的雪。”
“雪没了,碑角也没了。”
“那是雪硬。”
“石头更硬。”
黑龙气道:“你们怎么什么都赖我?”
吴道蜗抱着蜗壳灯从门外慢吞吞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便认真道:“都一样。”
黑龙转过头。
“什么都一样?”
“山名是落魄山,骆宝也在山上。别人看错了,和她有没有关系,都一样。”
骆宝听完,先是觉得这话有些帮她,随后又隐约觉得不对。
“哪里一样?”
吴道蜗想了想。
“都在。”
黑龙闭上嘴。
顾小龙低下头继续刮阵盘,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正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后院药池里传来水声。小鲨鱼绕着池边游了两圈,终于等得不耐烦,又一次撞上池壁。
“巴拉巴拉巴拉!”
骆宝赶紧跑过去按住它。
“别撞,别撞,池子本来就裂过。”
黑龙小声道:“它比碑还费钱。”
顾小龙道:“池子是你吃空的。”
“那是以前的事。”
“账上还记着。”
黑龙看向尚仁。
尚仁正翻账册,头也没抬。
“记着。”
黑龙又缩了回去。
这时顾小龙看了眼山门方向,忽然道:“修碑要钱。”
尚仁点头。
“嗯。”
“修门也要钱。”
“嗯。”
“石阶也该补。”
“嗯。”
“药池裂缝也该补。”
“嗯。”
顾小龙将阵盘残片放在桌上,语气十分平静。
“我们没钱。”
这句话一出,连小鲨鱼都不叫了。
它浮在水面上,圆眼睛眨了眨,不知为何觉得气氛有些沉重。
尚仁合上账册。
账册封皮已经旧了,边角却仍压得很平。他看着桌上那半瓶止血散、两株回气草,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日头。
“修碑不用太多。”
顾小龙道:“石料、刻字、找人,都要钱。”
“可先补字。”
“补得不好,更像骆魄山。”
骆宝本来还在替小鲨鱼顺背,闻言忍不住回头。
“我觉得也不用非得补得那么好。”
陈皮道:“要补好。”
骆宝看着他,没再说话,心里又偷偷骂了声陈黑皮。
陈皮一路回来,在山下见了不少门派。有的山门高,有的山门新,有的门前石兽比人还精神。落魄山自然比不过那些地方,可石碑上的名字,总该是自己的名字。
少一个点,久了便会少掉很多东西。
尚仁沉思片刻,说道:“明日让周知去一趟清凉山,找王余弦过来修一下。”
顾小龙抬头。
“王余弦会修碑?”
“他会。”
“他会要钱吗?”
“会。”
黑龙立刻道:“那还找他?”
尚仁道:“他欠过山门一笔人情。”
黑龙眼睛一亮。
“人情能抵钱?”
“不能全抵。”
黑龙眼里的亮光又暗下去。
尚仁继续道:“不过可以先让他看账。”
这一次,连顾小龙都没有立刻反对。
王余弦是清凉山的人,和落魄山有些旧交。上一次见面,还是上次。那人走时说过一句“改日再来”,尚仁当时只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清凉山王余弦,欠旧山门人情一笔。
如今想来,正好能用。
尚仁道:“而且,我也有些事要和他商量。”
陈皮问:“什么事?”
尚仁没立刻答。
他从功过簿下取出一张旧纸。纸边泛黄,上头只画着几道断断续续的线,像山路,又像水纹。顾小龙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凝。
黑龙也看见了,却难得没有插话。
尚仁将旧纸压回簿中。
“等人来了再说。”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一齐望过去。
周知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
他站得很直,衣裳也整齐,像是已经在那里听了许久。只是他脚边沾着一片新泥,也不知是从哪里回来。
尚仁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知道:“刚来。”
黑龙道:“你刚才就在外头。”
周知想了想。
“那就是刚才来。”
吴道蜗抱着灯,慢吞吞补了一句:“他说了两遍。”
周知没理他,只看向尚仁。
“我去吧。”
尚仁道:“去清凉山?”
“嗯。”
“路不近。”
“我知道。”
“你很久没出山了。”
周知点头。
“所以想去。”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完之后,陈皮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早就想过此事。
山里的人待久了,便容易以为山外的路一直都在原处。
可路总要有人去走。
尚仁看着周知,片刻后点头。
“明日一早出发。”
周知道:“好。”
尚仁又道:“带上两封信。一封给王余弦,一封送到镇上白马保局。路上不要惹事。”
黑龙在石墩后哼了一声。
“这话该对骆宝说。”
骆宝立刻回头:“我最近没惹事。”
小鲨鱼从池中探出头。
“巴拉巴拉!”
骆宝道:“它不算。”
尚仁没有理会他们,只对周知道:“若王余弦不肯来,就告诉他,山门的碑快要被人叫成骆魄山了。”
周知愣了一下。
“这有用?”
尚仁道:“他大概会来看看笑话。”
顾小龙道:“那还请他修?”
“先让他笑。”
尚仁翻开账册,蘸墨落笔。
日头渐渐偏西。
山门外,旧石碑斜斜立在老槐下,碑上那一点缺口被夕阳照得很亮。风从山路尽头吹来,掠过歪门,吹得半片铜环轻轻一响。
陈皮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