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2/2页)
我把水关了,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往下滴,滴到手背上,和伤口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两条胳膊上全是交错的红印子,有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我抬起右手,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干结物,我用左手把它抠出来,可抠完一会儿又有了。我忽然觉得这两条胳膊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管不住它们,它们一直在抖,一直想挠,一直不让我停下来。
我走了两步又倒在地上,难受的滚了两圈,撞到床腿,然后又滚回来,牙齿咬进下嘴唇里尝到血的味道。我翻过身,仰面躺着,天花板是模糊的,光晕在晃,我喘着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躺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壁走到客厅。墙面上那些自粘墙纸是我们刚来岭州那年一起贴的——当时租下这间屋子,墙皮一碰就往下掉渣,我俩去批发市场挑了一卷最便宜的,浅米色带暗纹的那种。我裁纸,他爬上凳子一块一块往上糊,边角对不齐的地方用手指抹平,现在看起来还留着一道一道的褶子。这么多年过去,墙纸边缘已经卷了角,靠近窗户的那一块被晒得褪了色,可它们还好好地贴在墙上,没掉下来过。
阳台的绿萝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是搬进来那年我插的枝,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连花盆都是捡来的塑料盆,可它活了,从几根嫩蔓爬到现在,绕满了半面防盗网。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巴掌。
我转身走回卧室,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褪色的墙纸边缘微微翘着,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致远,我有事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别担心我,也别来找我。我很快就回来。阳台的绿萝记得浇水。”我写得很慢,手还在抖,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把纸压在水杯下面,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披上出了门。
我到游戏厅的时候里面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吧台那边还亮着。柳沁语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杯酒,看见我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又来了。”
“我……”我站在吧台前面,嘴唇干得起皮,嗓子发涩,“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几天?”
她笑了一下:“住几天?你那意思,以后就住这了呗。”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敢回家。”我垂着眼,“你就让我在你这里待着,我每天能吸上就行。”
“行啊。”她放下酒杯,“你要是真没地方去,我还真有一个地方。条件不错,比我家都干净,每天按时有人送东西。你就待那儿,别乱跑。”
我心里知道这一定有问题,她没理由对我这么好。我抬眼看她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她用指甲挑了挑杯沿上挂的酒液说:“你是我的老同学,我不帮你谁帮你?”
“柳沁语,我没那么好骗。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用那双假睫毛又长又翘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笑得很随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带你去看看你以后住的地方。”
第二天她把我带到了城西一间公寓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个卫生间一个小冰箱,窗户对着巷子,窗帘很厚,拉上之后白天也像晚上。柳沁语把钥匙放在桌上:“你就住这儿。每天该有的不会少你,我有空会来看你。你没事别出去走动,出去也得跟我说,听到没?”
我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那几天因为有东西吸着身体还算撑得住。有一天晚上我正蜷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柳沁语的声音很懒:“人在房间没?”
“在。”
“好,等下有人过来,你别乱走。”
我心里紧了一下:“谁过来?”
她没回答,电话就断了。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平头,穿一件黑色短袖,身上的味道很重,说不清是烟味还是汗味。他进门后没看我,先把几张钞票丢在床头柜上,然后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他像没听见,抓住我胳膊往床的方向甩,力气很大。我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我伸手推他,推开一点点又被压回来,他的腿压着我的腿,我动不了。我喊了一声,他腾出一只手捂我的嘴,掌心有股油腻的烟味。我的脑袋撞在床头板上,嗡的一声,眼前花了一下,小腹下面一阵闷疼,像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然后更疼了,像一把钝刀从下往上慢慢划,我整个人缩了一下,想蜷起来但被他压着。他松开捂我的手,后退了两步,我看见他低头往下看,然后他脸色变了,一句脏话骂出来,拉上裤子转身就走,门被甩上的声音很响。
我躺在一片温热里,不是汗,是别的东西,我低头看,床单上洇开一团暗红色,还在慢慢往外扩,我的腿在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手慢慢摸到小腹——那里还是平的,软软的,像什么都没少过。可我肚子里那个小小的、还没有名字的生命,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那片红色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柳沁语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只记得门口有很响的高跟鞋声,她站在床边低头看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有人把我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到白色的车顶灯、白大褂的袖口、冰凉的针头扎进手臂里,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还在那个房间,床单换了,身上也换了干净衣服,小腹那里缠了一层纱布,隐隐的疼。柳沁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窗户开了一道缝,烟往外飘。
“醒了?”
我看着她,嗓子哑得厉害:“孩子……没了?”
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嗯。”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安静的,空的,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间忽然搬空了。我的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进耳朵里,没出声。
“柳沁语。”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干得像砂纸,“那两个人跟你是一伙的吧。游戏厅那次也是你安排的,对吗?”
她没否认,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也不算太笨。”
“你一开始……给我那杯奶茶就是故意的。”
“是。”
“就是为了让我成瘾,好任你摆布。”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那双涂着黑指甲油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抚摸了一下。“你不听话,我只好用点办法。”
“那我现在这样。”我看着她,“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她退后两步,坐到椅子上重新翘起腿,语气轻描淡写:“债!你吸的那些粉,都是钱堆出来的,你不能白吃白拿吧。”柳沁语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我的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她划了两下,然后揣进自己口袋里。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你说呢?“她笑了一下,“你留着手机想干什么?给警察打电话?好让人来救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安心住着,别想太多。“
那天之后我被锁在房间里。门从外面反锁,窗户钉死。每隔一段时间有人送饭,隔几天有人来送货——那个小塑料袋放在门口,从门缝下面塞进来,像喂一只笼子里的动物。我每天蜷在角落里,看着墙上的光从白变黄再变黑,又变回来,数不清过了多少天。
我求过她,我跪在地上求她放我走,嗓子哭哑了,她隔着门听完,只说了一句:“那些粉的钱你怎么还?”我说我会还,慢慢还,出去找工还。她笑了一声,然后脚步远了。
后来有人进来,丢下钱,扑过来。那种事情发生过几次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一次之后我都在卫生间里蹲很久,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砸进水里像石子沉进井底,没有回声。致远不知道我在哪里,那封信上的字我写得很稳。他可能以为我只是出去散心了,他可能现在还在家里给那盆绿萝浇水,也可能已经发现那封信了,正满城找我的下落,我不知道哪种更好,我只希望他别把绿萝浇死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天晚上门锁响了一声,我缩在床角没动。开门进来的是个男人,脚步声很沉,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没急着动,先往床上丢了什么——又是钱。我偏过头,不想看他的脸。
可他走近的时候,我瞥见了他下颌的线条,很熟悉。那个弧度,那个轮廓——我在另一个地方见过无数次,在上课的时候,在被班主任训斥的时候,在操场上摔跤的时候,那个人的脸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像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蚂蚁。
我没动,他弯下腰凑近我。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里那张脸慢慢清晰起来。眉毛,鼻梁,嘴角,我看了他三年,初中三年。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在这个地方,即使他换了发型、长了年纪,我认得那张脸。我认得他,王家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