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安的华尔街之王 (第2/2页)
即使是2000年到2002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三年累计跌幅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九。
他继续往下看。
原油看跌期权。行权价从90一路往下。最深的一批在60。有几张在40。
当前油价:114。
行权价40。油价需要从114跌到40。跌掉百分之六十五。
布兰克费恩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半年前他看到陆泽买行权价25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时,整个华尔街都在笑。贝尔斯登当时63美元。25美元的行权价意味着跌百分之六十。
后来贝尔斯登以2美元被收购。跌了百分之九十七。
布兰克费恩没有继续想贝尔斯登。
他拿起一支笔。
在EXCel表格的打印件旁边,他开始做一个计算。
一个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做的计算。一个他做完可能会睡不着觉的计算。
他在算:如果远星在高盛柜台上的这些场外期权全部被触发——全部进入深度价内——高盛需要赔多少。
标普的部分。
远星持有的标普看跌期权,名义敞口大约是八十亿。如果标普真的跌到800——这些期权的内在价值大约是……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是原油的部分。
远星的原油看跌期权,名义敞口大约是四十亿。如果原油真的跌到40——
他继续算。
然后是CDS的部分。如果雷曼真的违约,如果花旗的CDS利差扩大到……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下来。
布兰克费恩看着他写到一半的那些数字。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不是因为算不出来。算法很简单。是期权定价的基础公式加上CDS的赔付机制,任何一个大二的金融系学生都能算。
是因为他不想写出那个最终的数字。
他已经算出了足够多的中间结果,足以让他感觉到那个最终数字的量级。
那个量级是一个会让高盛的资产负债表产生肉眼可见的、无法通过任何内部对冲来消化的窟窿的数字。
布兰克费恩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远处某辆消防车的汽笛声,隔了很多层玻璃,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重新戴上眼镜。
他看着那张被他扣过去的纸。
他想起了汉普顿庄园后面那棵橡树。那棵根部已经开始腐烂的橡树。他当时对陆泽说的话——"让它自己倒。等大雨来。"
陆泽的回答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这棵树的根系已经和旁边所有树木的根系长在了一起,它倒下的时候,砸碎的可能不只是它自己。"
布兰克费恩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在危言耸听。
现在他看着那张扣着的纸,看着那些写到一半的数字,他开始想一个不同的问题。
不是"陆泽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是"如果他不是在危言耸听,高盛在那棵树倒下的时候,会站在哪里"。
他的手伸向那张纸,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按下了内线电话。
"帮我约克雷格。明天早上八点。"
克雷格·史密斯。高盛首席风险官。
"还有,让FICC的风险团队进行一次压力测试。参数设到最极端。标普跌到800,原油跌到50,雷曼违约,花旗CDS利差扩大到一千个基点。"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参数听起来很荒谬。照做。"
挂了电话。
布兰克费恩站起身,走到窗边。
曼哈顿的傍晚。天际线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暖。远处中央公园的绿色在暮光中变深,像一块被嵌在钢铁和玻璃之间的旧绿呢台布。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他在这个位置站着的时候,看的是远星在高盛通道上的那笔能源ETF和期货多头的平仓结算单。
他当时的反应是给凯文打电话摸底远星的完整持仓,然后花了几分钟去消化"这个年轻人在石油上赚了多少钱"这个事实。
但那时候他看的是远星已经赚到的钱。已经落袋的利润。已经发生的事情。
今天他看的不一样。
今天他看的是远星还没赚到的钱。那些还在沉睡的、行权价低到荒谬的期权。那些CDS篮子里还没有被触发的信用事件。
那些东西现在的市值很低。因为市场认为那些行权价和触发条件"不可能"被达到。
但六个月前,市场也认为贝尔斯登的股价"几乎不可能"跌到25美元以下。
六个月前,陆泽用五百一十二万美元买了那个"几乎不可能"。
然后赚了七个亿。
布兰克费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他在想那张被他扣在桌面上的纸。那些写到一半的数字。那个他选择不去算出来的最终答案和它的量级。
而那个量级,让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一个他以前从来不愿意思考的可能性——
远星可能不是高盛的客户。
高盛可能是远星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