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黑夜与黎明(上) (第2/2页)
"汉克,"
伯南克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保尔森轻了很多,语速也慢得多,像是在课堂上回应一个学生提出的方案——不完是否定,但在肯定之前需要把所有的前提条件检查一遍。
"逻辑上我同意。威慑策略在很多情境下是有效的。"
他停了一下。
"但威慑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对方得相信你会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如果你掏出火箭筒,市场看了看,然后判断你不会真的扣扳机——因为政治上的代价太大,因为国会不支持,因为大选年没人想碰这个烫手山芋——"
伯南克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保尔森听得懂未完成的句子。
两个人在过去一年半里已经打了几百通电话,已经在无数个凌晨讨论过无数个不能公开说出口的假设,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把每个词都念出来的沟通效率。
保尔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本,我不是在讨论要不要做。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做了。我们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伯南克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感受。
不是反对,不是赞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我知道你可能是对的,但我没有办法确定你是对的,而你已经不打算等我确定了"的感受。
保尔森挂电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我明天会在电视上提这个。你不需要配合表态,但也别唱反调。"
伯南克说了"好"。
就一个字。
然后电话挂了。
那是昨天下午的事情。
现在是凌晨三点。距离那通电话过去了大约十二个小时。
伯南克在这十二个小时里做了什么呢?他参加了一个关于社区再投资法案修订的内部会议(走神了三次),签署了两份例行的监管备忘录(签名潦草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在食堂吃了一份不记得什么味道的三明治,然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重新翻出了远星的公开信。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读它了。
第一次是一周前,助理在简报里附上的,铅笔注释"近期市场关注度最高的非官方文件"。
当时他给它归了个类——对冲基金的市场观点,判断激进,不构成政策参考,然后就把它扫到了一边。
没过几天,IndyMaC倒了。然后两房的CDS利差四天翻倍。
现在他在凌晨三点重新读这封信,读到的东西和一周前完全不同。
不是因为信的内容变了。信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变。
是因为他自己变了。
一周前他读这封信,关注的是"这个人说的对不对"。答案是大部分对。商业地产的估值泡沫,Level3资产的不透明,短期融资结构的脆弱性——这些判断他自己的团队也在内部报告里得出过类似的结论。
但"对不对"不是重点。重点从来都不是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