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锈口独白(求月票求打赏!) (第2/2页)
再醒来时,我已身在博物馆。
这里没有泥土的气息,没有花的清香,只有一股刺鼻的樟脑味和干燥剂的味道。我被放在绒布上,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近现代民俗文物”。
民俗?
我差点笑出声。我的断口处还残留着沈念的DNA,我的锈迹里还混合着她的血和雏菊的汁液,他们却告诉我,我只是个“民俗”。
更可笑的是,他们怕我继续氧化,给我涂上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剂。那层透明的液体像一层塑料膜,把我和我的过去彻底隔绝开来。我再也闻不到泥土味,再也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我成了一具被封存的标本。
实习研究员小李来看过我几次。她年轻,眼里还有光。她会在深夜偷偷溜进库房,用手指隔着玻璃罩轻轻点一下我的断口,低声说:“对不起。”
她懂。可惜,她保护不了我。
陈教授也来看我。他抽烟,烟雾缭绕中,他叹着气说:“这剪刀,断得太彻底了。”
是啊,太彻底了。沈念用尽全力的一掰,不仅断了我,也断了她自己通往未来的路。
后来,小李走了。听说她辞职去了乡下,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陈教授退休了,据说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连自己最得意的论文题目都忘了。
库房里越来越安静。偶尔有老鼠跑过,吱吱的叫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躺在绒布上,感受着时间的流逝。我的金属身体在缓慢地死去,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沈念等到了吗?
在那个没有地铁、没有高楼、没有“民俗”和“文物”的世界里,她是否终于敢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漫山遍野白雏菊中的少年?他是否终于攒够了饷银,手里捧着那束最大、最白的雏菊,笑着对她说:“姑娘,我来买那剩下的半支花。”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每次地铁七号线从头顶呼啸而过时,那股熟悉的震动会通过展示台传导过来。那震动很轻,却总能精准地击中我断口处最敏感的神经。
那一瞬间,我又回到了那个雨后的午后。沈念拿着我,剪下那半支雏菊。少年接过花,转身跑进夜色。而我在沈念的口袋里,感受着她狂乱的心跳,和她未曾宣之于口的誓言。
“若有轮回,必不相负。”
可轮回在哪里?誓言又在哪?
现在,我躺在这里,断口朝上。月光偶尔透过天窗,洒在上面,折射出一道清冷的光。那光里,我总能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她穿着蓝布褂子,站在巷口,面前摆满了盛开的白色雏菊。她抬起头,望着虚空,眼神温柔而坚定。
她在等。
哪怕全世界都已经遗忘,哪怕她自己已经化为尘土,哪怕我——她唯一的见证者——已经锈迹斑斑、一分为二。
她依然在等。
直到有一天,库房的温度湿度控制系统发生了故障。警报声凄厉地响起,却久久无人前来。我知道,末日到了。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像六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我的断口开始疯狂地锈蚀,那层保护剂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早已不堪重负的金属。
我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瓦解。先是表面的镀铬层脱落,然后是内部的金属结构松动。我的断口处,那些属于沈念的皮肤细胞、血液细胞,在潮湿中迅速碳化,变成一粒粒黑色的尘埃。
最后,是一声极轻的“噗”。
我没有碎裂,我只是变成了一小堆棕红色的铁屑,混在绒布的纤维里,再也分辨不出形状。
就在我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我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很柔,带着百年前的雨气,和雏菊的清香。
“不等了。”
说完,那叹息便散了。连同那个站在巷口的蓝色身影,连同那半支没送出的花,连同我作为一把剪刀的全部记忆,一同散进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地铁依旧在头顶轰鸣,载着无数不知情的乘客,奔向光明的未来。
而我,终于可以睡了。
不用再守着那个秘密,不用再看着那个背影,不用再等着那句永远不会到来的告白。
尘归尘,土归土。
而我这把断剪刀,连同我见证过的所有深情,终于也在时间里,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