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微绣《山海经》 (第2/2页)
Instagram上,皮埃尔·杜邦本人在自己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他蹲在展示区边缘与九尾狐对视的截图——他的摄影师在观众席抓拍的,构图不算好,画面焦点甚至不在狐狸身上而在皮埃尔本人的侧影上。但配文弥补了一切:“TodayImetafox**allerthanafingernail.Itlookedintomyeyes.Mycrystalgownsuddenlyfeltveryheavy.——今日见到一只比指甲还小的狐狸。它看了我一眼。我的水晶礼服突然变得很重。”这条动态在两个小时内获得了超过两百万点赞,评论区被全球时尚圈和艺术圈的名人挤满。香奈儿的设计总监留了三个鼓掌的emoji。英国V&A博物馆的官方账号评论了一句话:“Wewouldliketohaveaconversationwiththisartist.”
然后,故宫下场了。
故宫博物院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院文物修复部已正式邀请沈绣鸢女士来院交流。关于唐代刺绣残片的针法比对研究,将在近期展开。#中国微绣#”配图是故宫文物修复部的工作照——一张被高清扫描仪放大了百倍的唐代残片,残片上能隐约看到一个极小的刺绣图案。虽然残损严重,但某些针脚走向和沈绣鸢在微绣九尾狐中使用的针法如出一辙。
这条微博发出后,之前那些还在挣扎着用“全息投影”解释九尾狐的人,终于安静了。故宫不会配合任何人造假。如果故宫说这是刺绣,那它就是刺绣。
沈绣鸢是在赵婉清的电话里知道这些事的。她当时正坐在长宁路318号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白绢上绣了一半的新作品是一只鹿。九色鹿阿九——她要在微绣九尾狐之后开始准备下一件作品了。知更鸟蹲在窗台上,不时歪头啄一下玻璃上的雨点。
“故宫官宣了。”赵婉清的声音难得没有那种常年磨出来的沙哑,反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亮,“不是接洽中,不是洽谈中,是官宣。他们连档期都排好了——下周,你、我、摄像团队,一起去故宫。陈主任亲自接待。”
“陈主任?”
“陈济远。故宫文物修复部主任,在文保界待了四十年。就是他给你发的那封邮件。”赵婉清顿了一下,“另外,姚玉琴老师昨天通过苏绣协会发了一封公开信。信里说,她为自己因病退出《国艺无双》感到遗憾,但也为自己能被一位真正有实力的年轻人接替而感到欣慰。她说她期待有一天能和你同台。绣鸢,姚玉琴在刺绣行业的地位相当于少林寺方丈在武术界的地位,她能公开说这句话,你以后在这个行业的路就好走多了。”
沈绣鸢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姚老师在竹林直播时站起来走向她的样子——那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绣娘,低下头看着她指尖的蝴蝶,然后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话:“她的师傅,一定是一位不世出的大师。”现在她又说了“期待同台”。沈绣鸢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不多,但姚玉琴和陈济远是那种不需要见面就能让人尊敬的人。她和顾深之间隔着三千年的修真文明,但和这两个人之间,不需要任何翻译。
“赵姐。”
“嗯?”
“帮我给姚老师回一封信。就说——等她膝盖好了,我去她的工坊坐坐。”
赵婉清笑了一声。很短促,但确实是笑。“好。还有一件事——皮埃尔的合作方案已经发过来了。他想让你担任他品牌‘东方线’的艺术总监,条件很好:所有产品必须由中国绣娘手工制作,且绣娘薪酬按法国工匠标准支付。首批订单是一百件手工刺绣高定礼服,需要在六个月内完成。你知道六个月一百件手工高定是什么概念吗?国内顶级刺绣工坊的月产量大概是三到五件,一百件够他们做两年。”
“我可以教。”
“教什么?”
“劈丝。还有几种失传的古法针法。如果绣娘们掌握了这些技法,效率可以提高三到四倍。”
赵婉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那种沈绣鸢已经学会解读的语气说——那是一种把兴奋压得很扁很低、几乎被误认为冷静的语气——“你要把失传的针法拿出来教人?”
“姚老师不是说针法要失传了吗?失传的东西,有人会了就不叫失传。天绣宗的针法本身也不是拿来藏的,是拿来用的。”
“好。我让法务拟合同。”
挂了电话,沈绣鸢继续绣那只鹿。阿九的轮廓已经很清晰了,鹿角分九叉,每一条鹿角的弧度和她在修真界的记忆完全一致。她用的蓝色丝线是顾深上次带来的——他说实验室旁边新开了一家手工材料店,他在买实验耗材的时候“顺便”看到了一束颜色很特别的真丝绣线,“刚好”是九色鹿身上的那种淡蓝。沈绣鸢没有拆穿他。交通大学物理系的实验耗材店从来不卖真丝绣线,而且他买回来的这束蓝和她的知更鸟翅膀上那片蓝完全是一个色号。
她把线穿过针眼,又想起另一件事。小周前两天跟她提过一个名字——苏锦年。这个名字在蝴蝶视频火爆之后频繁出现在相关词条里,每次都是“沈绣鸢表姐苏锦年旧照曝光”之类的内容。都是营销号发的,内容千篇一律,配图永远是苏锦年在红毯上艳压群芳的高清照和她以前在片场黑脸低头的糊图。小周去查了这些营销号背后的MCN,发现和苏锦年工作室的推广渠道高度重合。小周当时气得要死,说要把证据发出来打她的脸。沈绣鸢阻止了她。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不反击,而是她觉得对付苏锦年不需要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苏锦年买营销号黑她,她越要绣出更好的作品。让那些人发现骂她的文章越多,求她刺绣的人越多——这才是最好的反击。
窗台上,知更鸟忽然竖起脖子,朝窗外叫了两声。
沈绣鸢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仰头看着她的窗户。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但沈绣鸢认得那个微前倾的肩背弧度。顾深。他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