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子龙归心 (第1/2页)

残秋入常山，山野清风萧瑟，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山间林木染上浅浅金红，错落的农家村落静卧群山之间，远离冀州各路诸侯混战的喧嚣，独有一派安然静谧。
　　
　　廖化自踏入常山赵家小院，便放下了域外一方诸侯的身段，全然没有半分身居高位的骄矜傲气。此番他专程滞留此地留宿，麾下一众亲卫尽数听从赵云安排，分散安置在邻里闲宅之中，不扰乡邻、不扰赵家清净，纪律严明，举止谦和，只静静等候主上行程。
　　
　　接下来两日光阴，廖化过得松弛淡然，白日里大半时辰都陪着赵云双亲闲话家常，晨昏之余，便与赵云于院中演武论道，朝夕相伴，相谈甚欢。
　　
　　赵家二老皆是淳朴良善的乡里长者，半生经营家族农事商铺，看透世间万事人心，也亲眼见证这些年天下大乱、战火蔓延、百姓流离的惨状。往日家中冷清，唯有赵云归乡相伴，如今廖化客居于此，谈吐温文尔雅，待人赤诚，全无半点权贵架子，让二老心中倍感亲近。
　　
　　廖化极懂分寸，闲谈之间从不妄谈天下权谋、争霸霸业，也不炫耀自己平定涿郡、割据一方的赫赫功绩，更不吹嘘麾下精兵良将、城池百里的雄厚实力。只是陪着赵父聊农事收成、山川风物，陪着赵母闲话家常琐碎、邻里趣事。谈及天下，也只娓娓诉说涿郡八县如今的太平光景：乱世烽烟四起，各路诸侯皆在征兵征战、劫掠土地，唯独涿郡闭门安民，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田间农夫安居乐业，不用饱受战乱徭役之苦；市井商贾互通有无，市集繁华热闹，百业兴旺；城中幼童皆可入学启蒙，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孤寡贫苦皆有官府接济安抚。
　　
　　字字句句，皆是民生烟火，皆是万民安生的实景，无半分虚言浮夸，听得赵父赵母频频点头，心中对这位少年就已经成名的一方诸侯，愈发敬重认可。
　　
　　白日闲谈叙旧，暮色降临之后，小院更是别有一番景致。
　　
　　当晚月色皎洁，星河垂落长空，清辉洒满赵家青石小院。赵云取出廖化赠送的涿郡白酒醉仙酿，搬来两张木桌长凳，置上几碟农家自制的腌菜、干果、卤味，与廖化对坐畅饮，推杯换盏，坦诚畅谈。
　　
　　晚风穿院而过，吹动檐下枯草簌簌轻响，杯中浊酒荡漾月影，酒香清冽绵长。二人摒弃所有客套拘束，抛开身份之别，从枪术武道聊至处世初心，从乡野民生聊至乱世乱象。
　　
　　赵云年少习武，苦修赵家传世枪术，寒暑不辍，一身绝世武艺藏于山野，心中自有一身傲骨与济世大义。他素来痴迷武道，最喜与强者论武悟道，廖化常年征战沙场，身经百战，刀术刚猛沉稳，更兼各种兵器协同杀招，具有丰富的沙场实战经验与因地制宜的变通之道，与寻常习武将军截然不同。
　　
　　二人从枪法根基聊起，谈及长枪攻守之变、虚实之道、临阵破敌的诀窍，廖化结合无数沙场厮杀的实战经历，点出赵云枪术之中过于规整、少了战场诡变的短板，并将自己刀里加剑的绝招传授给赵云，并建议他可以采用枪里加剑成为自己的战场杀招。字字真诚，句句切中要害。赵云感念至深，当今武将，谁会将自己的绝招教给别人？因此，对廖化的心胸人品无比信服，听得如痴如醉，屡屡起身演示招式，廖化随之拆解点拨，短短一夜论武，让赵云苦修多年的枪术，豁然开朗，境界再增一分。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话题便从武道落到天下苍生、立身之志。
　　
　　也正是这两日夜的朝夕相处、彻夜畅谈、院中论武，让赵云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震撼，也让他彻底看清了廖化与昔日所见诸侯，和心中旧念明主刘玄德的天壤之别。
　　
　　刘备奔走半生，漂泊四海，逢人便谈天下大义，张口闭口皆是匡扶汉室、重整山河，句句是江山社稷、千秋大业，言辞恢宏，志向高远，听来令人心生敬仰、热血沸腾。可细细品来，满篇宏大说辞，却极少做一些真正拯救底层百姓疾苦的事情，也未见其如何安民济世。
　　
　　可廖化截然不同。
　　
　　他年少起兵，数年之间便稳踞涿郡，坐拥八县之地，手握数万精兵，麾下谋臣猛将齐聚，已然具备一方霸主的根基实力，却从无半分睥睨天下的傲气，从不空谈争霸宏图，从不画饼造势。
　　
　　彻夜饮酒畅谈，廖化所言所思，从来不是如何攻城略地、扩张疆土，如何招揽人才、壮大势力，唯有民生二字。他细细讲述涿郡如何安抚流民、开垦荒田，如何整治吏治、杜绝贪腐，如何兴办工坊、便利百姓，如何整肃军备、守护一方安宁。
　　
　　没有恢宏誓言，没有惊天壮志，只有实实在在的民生安稳，只有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万民安生。
　　
　　赵云静静举杯倾听，晚风拂动他一身青衣，心头沉寂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松动，层层瓦解。
　　
　　忆及往昔，界桥初见刘备，二人也曾彻夜长谈，抵足夜话。彼时刘备虽无寸土立足、兵微将寡、辗转漂泊，可一身仁德之名传遍天下，心怀汉室、志存天下，让年少热血的赵云深深折服。
　　
　　那时的他，认定刘备便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仁德明主，是值得自己倾尽一身武艺、毕生心血追随建功、匡扶乱世的豪杰。
　　
　　彼时他也曾一腔热血，满心抱负，不愿埋没山野，故而散尽家中积蓄，变卖田产家业，招募数百乡勇，毅然投奔公孙瓒，只盼追随明主，征战天下，平定乱世，护佑苍生。
　　
　　可数年辗转，所见所闻，尽数是诸侯纷争、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公孙瓒刚愎自用、好勇寡谋，各路诸侯皆为私利征伐，所谓天下大义，大多不过是群雄逐鹿的借口。
　　
　　辗转归来，他隐居常山故里，侍奉双亲，看似归于安稳，心中却始终郁结不甘。
　　
　　他身怀一身绝世枪术，武艺超群，胸有济世之心，若终身埋没山野，独善其身，不问世事，虽可守得父母安康、自身安稳，却终究辜负了数十年寒暑苦修的一身本事，辜负了心中滚烫的家国大义，终究是虚度此生，碌碌无为。
　　
　　这些时日，他一直深陷两难抉择：欲出山入世，却难寻真正心怀苍生的明主；欲留守尽孝，又不甘一身才华埋没荒山。心中迟疑不定，进退两难。
　　
　　可与廖化朝夕相处的这两日，所有的迷茫与犹豫，都在悄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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