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云英归明 (第2/2页)
「大多毫无反应。」
「球体发光的孩童会被教会带走,说是蒙主恩召」。
沈云英观察多次,合理推测:「大概在测试孩童是否身怀先天灵窍。」
更让她确信泰西超凡之力真实存在的,是名叫莫里哀的演员在里昂的广场,公演了一出「圣徒蒙难」的戏剧。
「————演到圣徒被焚烧时,凭空燃起了火焰,遮蔽广场上空。」
「莫里哀从火焰中走出,毫发无伤,依旧没有灵光在内的施法迹象。」
「至此,我基本确认一」
「泰西流传的超凡之力,与仙朝法术颇为不同,是另一种力量形态。」
沈云英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大明。
可她吉普赛女孩随她颠沛多年,会在她疲惫时递上热汤,笨拙地学着吉普赛人的手法,替她打发难缠的客人,让她少杀人命。
「我打算先寻户安稳良善的人家,再动身归明。」
沈云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养女。
「她听了之後问我:母亲是要丢下我吗?我说不是丢下,是替你找个好去处。」
「她哭着说我是世上最好的母亲,比上一个母亲还要好。」
「我替她擦眼泪,让她早些睡。」
「次日。」
「当我醒来。」
「我看见一个人,穿着素白亚麻长袍,静静坐在房间对面注视我。」
「行走尘世的耶稣。」
郑成功听得嘴巴张大。
反观沈云英,继续沉浸在回忆中,犹如其境复现般道:「耶稣身後站着那个戏团演员莫里哀,以及,我悉心照料九年的养女————」
耶稣对沈云英说:「不要怪她。」
「与你不同,她是真正的吉普赛人。」
「你想为她安顿余生,可她出卖你的消息,换来改写一生的巨额报酬,凭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余生。」
「对你,或许难以接受。」
「对她,这是最好的选择。」
莫里哀带着养女离开了房间。
自始至终,女孩面带微笑。
「我问他:你究竟是谁?」
「他说,上帝之子,行走尘世的耶稣。」
「我不信,追问他的力量来源,问他是不是【伶】道修士。」
「他问我如何看穿。」
沈云英潜伏数年,发现泰西现世的超凡者数量稀少,且大多与戏剧行业相关。
譬如演员莫里哀所在剧团,有几人同样能施展超凡之力。
沈云英自然想到【伶】修的扮演之法。
「我说,能够统领这些超凡者的存在,必是【伶】道修士。」
沈云英问伶人:
你伪装耶稣统治泰西,有什麽目的?
当初附身宁完我降临潼川的,是不是你?
「他反问大明派了多少人?」
沈云英沉默。
伶人并不意外。
「本就没指望随口一问,得到答覆。」
沈云英知道自己完了。
酷刑之下,没人能保证守口如瓶。
所以,在这强敌施展手段前,她果断擡手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那一刻,沈云英脑海闪过很多人,却只对一人留下遗言:「阿森,永别了。」
沈云英动作极快,但伶人更快。
「他点住我,一缕灵力顺腕脉侵入,封锁了我对身体的掌控。」
「我仍能看、能听、能知,却连一根头发也动不了。」
「我从见识过那样的手段。」
耶稣揭下沈云英的面具。
吉普赛妇人的容貌褪去,露出她的本来面目。
他端详面具,说:「借【伶】道之力,修士可以扮演另一个存在,借其形、摹其神、拟其行,获得被扮演者的力量。」
「切记两大弊端。」
「其一,只能扮演,不能成为。」
「一旦扮演得太逼真,忘我本心,便会走火入魔。
「其二,扮演的人物形象,会随岁月流逝、与众生加深羁绊、建立集体想像————逐步积攒生命体验。」
「这种生命体验,在【法门】与【神通】的威能下,可呈现出真实生命。」
「就像这样。」
伶人说完,诵了段沈云英听不懂的口诀,随手从地上抓了把泥,塑成轮廓分明的女子身形。
「他将从我脸上取下的面具,覆在泥人脸上。」
泥人瞬间化作数年前,便在佛罗伦斯郊外咽气的吉普赛女子。
容貌分毫不差不说,连神情也如她临终前般安详。
沈云英那一刻的震撼,远胜身体失控的恐惧。
伶人还说:「扮演与被扮演间,存在互为主体的关联。」
「你长年扮演吉普赛女子————实则她也深度介入了你的人生。」
「这便是生命推演。」
说着,耶稣双指抚上泥人女子的面庞。
吉普赛妇人的脸,渐渐变成了沈云英的样貌。
耶稣问她:你是谁?
她答:我是沈云英。
问:你此行前往大明,所为何事?
答:奉朝廷之命探查泰西情报,查清当地异变。
问:可还有同行之人?
答:据我所知,只我一人。
耶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大明皇帝崇祯,可有相关指令?他如今身在何处?
答:并无额外旨意。仙帝应当正在闭关。
潼川。
沈云英说到这里,双手微微发颤。
「————我亲眼看着那个假身,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记忆,对答如流。」
耶稣告诉她,若相处时日更久,分身会更加熟稔她的记忆与心性。
到那时,两者对时光、气息、天地万物的感知将再无分别,即由一段表演,再现她的整个人生。
「那日过後,他没有杀我,也没有再提审。」
「只让我与假身同处一地。」
「又过了半年。
「他决定释放我,并托我携信回朝,邀仙帝、仙後往尼罗河会面。」
「我马不停蹄地离开泰西,一面以法术向京城传讯————一面往潼川来。」
沈云英说完,取出只制式庄重的锦盒,盒口封以火漆,上盖十字纹章。
郑成功沉默很久,开口道:「你方才要我杀你————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沈云英望着锦盒,带着无法确定的茫然,痛苦道:「阿森怎知————坐在你眼前的我,是真正的沈云英,还是一具泥人?」
「————嗐,多大点事。」
郑成功起身揉揉沈云英的发顶,笑道:「既然咱俩分不清,进京求教仙帝陛下,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