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经以立极,权以应时 (第1/2页)
赵祯双手撑着御案缓缓站了起来,内侍想要搀扶,被他轻轻推开。
「朕登基时不过十三岁,章献太後在朕身後垂帘。」
韩琦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他已经听出了官家的弦外之音,这是要绕开「无过」的争议,直接从「太子继位後谁为太後」这个要害切入..若是让官家把这个逻辑讲圆了,曹皇後便不再是「有过的皇後」,而是「对太子不利的皇後」;废後便不再是「惩罚皇後」,而是「保护太子」。
「陛下。」韩琦出班行礼,「章献明肃太後垂帘,乃因先帝龙驭上宾、陛下冲龄践祚。此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制,非本朝常法,如今陛下圣躬虽暂违和,然太子尚未正位,何须以此作比?」
「朕的身子,朕自己最清楚。」
赵祯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右手用力按住御案。
「韩卿说章献太後之事不足为比?可朕就是那个被「顾命』的幼主!朕在章献太後的帘子後面坐了整整十一年!十一年里,朕连自己想吃什麽点心都不敢说出口,因为朕怕说了,帘子後面便会传来一声「天子当节饮食』,朕便连那口点心也吃不到了。」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
没有人见过赵祯在朝会上这般激烈地剖白自己的少年经历,那些注定会被史官用「帝天性仁孝」一笔带过的岁月,此刻被当事人亲口揭开,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隐忍了半生的苦涩。
「太子虽在冲龄,然聪慧早显,於亲疏之别已有感知。苗贵妃是太子生母,太子依恋之情,发於天性,非人力所能移。」
赵祯没有把後面的话说出口,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将後面的话留在了沉默里.....他终究还是个体面人。
随後,赵祯重新坐回御座,方才那一番站立与激切言辞显然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
「朕今日与诸卿说这些,不是为了诉苦,朕今日只说一句一一祖宗之法,非不可变也。」
他的目光落在韩琦身上:「韩卿。」
韩琦脊背一凛,拱手道:「臣在。」
「你是次相,朕问你,祖宗之法,当真不可变?」
这话问得极刁。
韩琦方才跟韩绦一唱一和,反对废後,核心论据便是一个「名」字。
但此刻官家将问题从「废後」转移到了「祖宗之法可变否」这个更大的命题上,若韩琦说「不可变」,那麽本朝自太祖以来变法更制的历次改革便都成了违逆祖宗;若韩琦说「可变」,那麽官家现在的废後企图以及过去荒唐的废後、封後,便都是合理的了。
韩琦沉默了几息。
「陛下。」他终於开口,「祖宗之法,有可变者,有不可变者,制度之设,因时制宜,此可变者也。」韩琦这番话,听起来是「废话文学」,但实则不然,还是有点水平的。
但赵祯不吃这套。
赵祯盯着韩琦,非要他今天给出个说法。
韩琦无奈,只得继续道:「纲常之立,乃人伦之....後为坤极,与干并尊,非有过而废,是紊纲常,纲常一紊,则天下无所措手足。臣非敢阻挠圣意,实恐纲常之变,动摇国本。」
「纲常不可变?」赵祯冷笑,「朕少时读《汉书》,见汉武废陈後、立卫後,史官未斥其紊纲常。朕再读,见光武废郭後、立阴後,史官亦未斥其紊纲常。朕再读,见唐高废王後、立武後,史官虽斥其人,未斥其制。」
他靠着御座,右手虚虚地擡起来,指着殿中群臣。
「废後之议,这是第三次提起。」
赵祯说道:「上一次,是温成皇後之事,那时候朕就在想,朕是天子,却连立谁为後都做不了主吗?」他忽然笑了一下。
「朕想了很久,终於想明白了一件4·......天子不是不能废後,天子是不能在没有理由的时候强废,天子是不能在满朝无人支持的时候强废。」
赵祯的笑意很快收敛了起来,面色沉静如水。
「现在朕想明白了,朕有理由,朕有支持,那朕还等什麽?」
韩琦沉默了。
赵祯没有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将目光移向右侧的枢密副使胡宿。
「胡卿,朕听说前次枢府议事,你曾以礼法质疑耽罗驻军事,後来陆卿引经据典回应,你说「其说确能立论』,朕今日想听听你的意见...废後之事,从礼法而论,究竟可不可行?」
胡宿被点名,持笏出班。
「陛下圣问,老臣不敢不答,亦不敢妄答。」
胡宿缓缓开口,说道:「礼法之论,首在「名正』。皇後无子,此乃事实,非诬也。自汉唐以来,後以无子而退位者,史不绝书,故「无过』与「无子』,在礼法上是两条不同的依据。」
「所谓「无过』,皇後没有犯错,故不应废;所谓「无子』,皇後没有生育,於宗庙社稷有亏,故可废。两者皆是事实,只看朝议从哪个方向权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老臣以为,皇後无过,确属事实。然其久居坤位而嗣育阙然,与国本之重相较,孰轻孰重?若陛下以此为由,行废立之典,礼法上虽不能谓「尽善』,亦不可谓「无据』。」韩琦的眼角跳了一下。
胡宿这番话,等於是在礼法上为废後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措辞极其谨慎,但核心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用「无子」来取代「无过」作为废後的理由,在礼法上是站得住脚的。
胡宿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笏板收回袖中,退回班列。
胡宿话音刚落,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司马光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在谏官班列之中,自方才傅尧俞、吕诲出班以来,他始终一言未发,而此刻,他终於动了。司马光双手持笏,趋步出班。
「臣司马光,有本奏。」
赵祯示意他奏来。
「方才胡枢副论礼法,以「无过』与「无子』为二途,言「无过』不应废,「无子』则可废,二者择一而用,然臣以为此言似是而非,其害无穷!」
殿中安静了一瞬。
司马光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
「《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礼之所出,非一家之言,非一时之制,乃圣王法天理、顺人情、酌古今而制之者也。故论礼,不可断章取义,不可因一字而废全经。」
「胡枢副言「无子可废』,引汉唐故事为证。臣敢问,汉光武废郭後,其诏书所载罪名为何?」他自问自答。
「《後汉书·皇後纪》载,光武废郭後诏曰:「皇後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鹤。』是郭後之废,名为「无子』,实因其怀怨违教、有吕霍之风,非独无子也。」「唐高废王後,其罪名为何?」
他再次自答。
「《旧唐书·高宗纪》载,高宗废王後诏曰:「王皇後久居中宫,并无子嗣,而又阴怀不测,谋行鸩毒。』是王後之废,亦非独「无子』,更有「谋行鸩毒』之罪,二事并论,方成废後之据。」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升高了半寸。
「今曹皇後,有怀怨违教之事乎?有谋行鸩毒之迹乎?有无子之外,更为不法者乎?若陛下以去岁之事为由,臣无话可说。」
赵祯被噎住了。
「胡枢副将「无过』与「无子』判为二途,似欲以一「无子』绕开「无过』之阻,然臣遍检经史,未见有独以「无子』而废後者。」
司马光擡起左手,手指微屈,开始一条一条摆出论据。
「其一,《礼记·昏义》曰:「古者天子後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六宫之设,本为广嗣,非专责於後一人。天子之嗣,非後一人之责,乃六宫共承之天命。若以无子废後,是天子自绝於天道也。」
「其二,《白虎通·嫁娶》曰:「天子诸侯一娶九女者何?重国广继嗣也。』适夫人无子,则媵妾之子即後之子,此乃宗法之常。周之太姒,贤後也,其子武王、周公,皆圣人也。然太姒之贤,不在生子之多寡,而在佐武王以德。若以生子论後之贤否,是舍本逐末,悖礼之甚。」
「其三,《汉书·外戚传》序曰:「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後之德,在辅佐天子、肃雍宫闱、表率六宫、母仪天下。子嗣之有无,天命也,非人力所能强。以天命之不至责人力之未尽,是以天罪人,非礼也。」
殿中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沉默的官员,有的人腰背微微挺直了,有的人开始交换目%光.....司马光的论证,动摇了他们原本的立场。
陆北顾亦是面色微变。
他早已料到司马光会站出来,只是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这样猛,更没料到他的论证如此缜密,连胡宿那样谙熟礼法的老臣都被他抓住了逻辑裂隙。
韩琦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胡须。
他的目光在司马光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向韩绦,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司马光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只在意道理。
「故臣以为,「无子』与「无过』,断不可判为二途。「无过』是论後之德,「无子』是论後之命。德者,人事也;命者,天道也。圣人论人,先德而後命;圣人制礼,重人而轻天。若以「无子』为可废後,是倒置天人,以命掩德。此端一开,後之为後,不忧德之不修,而忧子之不生,则宫闱之间,必将巫祝横行、祷祠纷纷。更甚者,凡後之有宠者,皆可指「无子』为口实,以遂其夺嫡之谋。如此则宫中无一岁之宁,朝廷无一日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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